※ 本篇為《溪北兄弟》之外編,補述申冤所發生之事,非人間乩文所能記載。
※ 為個人對神明精神的延伸想像,非正統信仰敘事,僅作為理解神性面向的思辨練習。
他是被親哥哥按進溪水裡,活活溺死的。
民國初年的冬日,溪水寒透入骨。那一口氣沒吐完,那句話也沒說完;窒息時肺部如火燒般的灼熱,隨著魂魄一同帶進了陰冷的雨夜。
他應該害怕的。鬼魂進廟,如同飛蛾撲火,本該魂飛魄散;但他沒有怕。他只是像被什麼牽著一樣,拖著濕透青白的身體,一步一步走進廟門。
廟裡很安靜,香煙裊裊,燭火搖曳;神案之後,邢天王爺公端坐,威嚴而沉靜。
弟弟跪在神案前,一開始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眼前這位會不會聽他訴苦,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他只是跪著,渾身滴著溪水,眼神裡全是說不清的東西——恨,痛,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孩子。」一個聲音響起,低沉而溫厚,「怎麼了?」
少年抬起頭。燭火映在邢天王爺公的臉上,那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他崩潰了。
不是小聲的啜泣,而是把整個人撕開的那種痛哭。那些在溪水裡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在村子裡喊不出聲的、在荒野裡燒到快要發瘋的怨氣,全都傾瀉而出。
他哭著說那天過溪的事,說哥哥那雙按在頭上的手有多沉;哭著說自己喊出「家產都給你」時,冰冷的溪水如何嗆進喉嚨;也說起那塊冰糖,說他攢了三個月的錢,藏在櫃子最深的地方,本來想留給兄嫂過年吃的,卻看見哥哥在岸邊面無表情地吃掉。
邢天王爺公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
等弟弟終於說完,廟裡又恢復了寂靜。良久,邢天王爺公緩緩開口:
「孩子,你受苦了。」
弟弟愣住了。他原以為會聽到審判,卻不料第一句,竟是這樣的話。
「這三日,你在這裡待著。本王會查,會審,會給你一個公道。」祂的聲音依然溫厚,卻多了一層難以忽視的重量,「但你聽我說一句——無論調查結果如何,這件事,不能一直放在你心裡。」
弟弟抬起頭,眼眶還紅著。
邢天王爺公看著他,語氣平穩,卻直指人心:
「那團火,燒到該燒的人身上,是公道;燒在你自己身上,是地獄。」
祂停了一下,又道:
「想報,是人之常情。但你現在這個樣子去報,報完之後,你會去哪裡?本王替你查、替你審,是讓該受的受,不是讓你繼續受。」
弟弟的手猛地收緊,又慢慢鬆開。
那團火還在,但那句話落下來之後,火勢彷彿不再只向外燃燒,而是開始往裡映照出一些他原本看不見的地方。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讓哥哥也死,還是讓自己不再這麼痛;只知道剛才那樣哭過之後,那團火,好像小了一點。
「……那我怎麼辦?」少年低聲問。
「先待著。」邢天王爺公答道,「這三日,你什麼都不用做。等。」
弟弟點了點頭,慢慢把身子坐正。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放下,但他知道有一件事已經不一樣了——
公道已經有人承擔,他不必再推著自己往毀滅的路上走。
那團火還在。只是,不再推著他往回走。
他看了一眼神案,合上眼,在裊裊香煙中,安靜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