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悲一瞬

邢王爺未曾言說的那一刻

本末提要

在人間瘟劫止息之前,天庭早已歷經一場無聲的悲痛。本篇外編補寫邢天王爺公與三聖母於天庭請命的過程,描繪神明面對天道裁決時的遲疑、掙扎與落淚,是正卷《神悲錄》未曾記錄的一瞬慈悲。

卷首插畫

天悲一瞬 封面

外編正文

※ 本篇為《神悲錄》之外編,補述天庭所發生之事,非人間乩文所能盡載。



第一章:天庭之請

南天門外,雲海翻騰。
正駕三聖母與邢天王爺公並肩而立,兩道神光直衝凌霄寶殿。
他們已在殿外跪求三日三夜,為的是下界一個正遭瘟病肆虐的小莊——林內庄。

庄中三百餘口,已病倒大半。藥石罔效,郎中搖頭,百姓日夜焚香禱告,哭聲傳至九霄。

「瘟部星君執意要收滿百魂,方肯撤去瘟旗。」
三聖母玉容憂戚,眉頭緊蹙微微顫動後又道:
「天條森嚴,你我雖為正神,亦難撼動分毫。」

邢天王爺公——這位昔日人間猛將得道昇華的尊神,此刻緊握拳頭,鎧甲下的胸膛起伏如浪。他想起林內庄百姓年年為他建醮酬神,想起那些虔誠的面容,想起供桌上雖不豐盛卻心意滿滿的三牲果品。

「再求!」
邢天王爺公聲如洪鐘,震得雲絮四散,
「今日若不見玉皇,我便長跪於此,直至金身化塵!」

第二章:玉皇裁決

終於,凌霄寶殿金門大開。

玉帝端坐九龍寶座,周身祥光萬道,看不真切面容,只覺威嚴如山海傾覆。
瘟部星君則立於殿左,面無表情。

「林內庄瘟劫乃前世因果所致,百魂之數已是法外開恩。」
玉皇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可違逆的天威。

三聖母連忙開口道:
「陛下,莊中百姓多為良善之輩,雖有前世業障,今生卻勤修功德。可否以他法代之?」

殿中寂靜良久。

邢天王爺公忽然除去頭盔,以額觸地:
「臣願以千年功德換取莊民性命!」

「胡鬧!」
玉帝喝斥卻無怒意,
「神祇功德關乎三界平衡,豈可輕動。」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玉帝嘆氣緩緩開口:
「也罷。念在你二人慈悲心切,准以十二戶代替全庄。
然此十二人須心甘情願,且須合於天道因果。」

第三章:仁心之痛

退出凌霄殿,雲海之上,三聖母轉身看向邢天王爺公。
她輕聲道:「在天庭天王貴為玉帝,我想這十二戶就由天王決定之。」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
選擇哪家去代死的權力,交給了與林內庄緣分最深的邢天王爺公。

邢天王爺公怔住了。

選擇十二戶代替全庄?
這意味著要決定誰生、誰死….
但…那些都是他的弟子信女,都是跪在他神像前虔誠禱告的百姓啊…..

廟前的張家老翁年年為他擦拭神像、
廟後的李家寡婦總將最好的糕餅獻上、
就連那個家貧的陳家孩童上個月也才在他座前叩了三個響頭,說長大後要為天王公建新廟……

「我……我如何能選?」邢天王爺公聲音發顫。

三聖母垂目:「總好過全庄盡沒。」

邢天王爺公想起莊中景象:
母親抱著高燒的孩子無助哭泣、
丈夫握著妻子漸冷的手不肯放開,
而祠堂裡排排靈位每日增加……

「但…他們都是我的孩子啊!」
邢天王爺公忽然仰天長嘯,聲中盡是撕心裂肺
「我受他們香火,受他們跪拜,如今竟要我選擇誰該死、誰該活?」

淚水從這位鐵血戰神眼中滾落,在雲海上化作點點金雨。
恍惚間令他想起還在人間為將時,也曾面臨選擇:
派哪一隊斷後,讓哪一營衝鋒。甚至看盡那麼多的生死情緒也不曾有過波瀾
但那時選擇前往的是軍人,是那些早有覺悟的戰士。

而如今要選擇的,是懵懂無知的百姓,是那些相信神明會庇護他們的孩子。

「天王公……」三聖母輕喚拉回了邢天王爺公的思緒。

邢天王爺公跪倒在雲端,雙手掩面,肩膀劇烈顫抖。
那哭聲起初壓抑,如悶雷滾過天際,漸漸化作嚎啕,震得三十六天皆聞。

千年修行,或許他早已忘卻何謂大喜與該如何流淚。但此刻他卻哭得像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金甲神將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無法承受選擇之重的悲傷神明。

第四章:人間不知

林內庄中,無人知曉天庭發生的一切。

但那一夜,庄內病中的人都做了同一個夢:
邢天王爺公站在床前,輕撫他們的額頭,淚水滴在臉頰上,溫熱如人間最慈悲的撫慰。

次日,奇蹟發生。

瘟病如潮水般退去,高燒者轉涼,咳血者止息,昏迷者甦醒。
莊中歡聲雷動,百姓湧向邢天王爺公廟,香火鼎盛空前。

只有廟祝在整理供桌時,發現邢天王爺公的神像眼角,竟有一道極細的水痕,如淚淌過金身。

而後數日,莊中十二戶相繼而終。
仔細比對還會發現皆是身無後嗣、久病難癒、壽元將近或年邁之人。
他們走得安詳個個都是面帶笑容,彷彿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
百姓雖悲,卻覺能在瘟劫中保全大多數,已是天大的恩賜。

無人知曉,那十二戶在臨終前,都曾見邢天王爺公親來相迎,躬身行禮,親口許諾:
「您的大德,三界銘記。」

終章:千年之後

千年轉瞬。

林內庄已蓬勃發展,而邢天王爺公廟也歷經擴建,香火從未間斷。

代代相傳一個故事:
那年大瘟,邢天王爺公向天求情,哭聲震動天庭,最終感動上蒼以十二戶性命換取全庄平安。

每年清明,不僅祭祖,也會到外一處古墳前祭拜。
那裡並排十二座墳塋,墓碑無名,只刻一朵蓮花。

耆老說,那是受劫的恩人,雖年代久遠但恩情永誌。

而每當新廟祝接任,總會在深夜無人時,看見邢天王爺公神像似有淚光。
老廟祝會告訴新人:「天王公仍在為那十二戶悲傷。千年過去,神明的心痛,比凡人更久。」

有時風雨之夜,會聽見廟中傳來壓抑的哭聲,如遠古雷鳴,悲愴而溫柔。
母親會對孩子說:「聽,那是天王公在哭。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他太愛我們。」

孩子問:「神明也會哭嗎?」

母親撫著孩子的頭:「會哭的神明,才是真正愛人的神明。」

廟中燭火搖曳,映在邢天王爺公的金身上,
那抹水痕千年未褪,如一道永恆的慈悲印記,銘記著那個無法選擇的選擇,與那份寧可自己承擔千年悲痛,也不願子民受苦的神明之愛。

而三十六天上,三聖母偶爾經過邢天王爺公的殿宇,總會聽見裡面傳來極輕的嘆息。
她知道,那位鐵血戰神,終其神生,都未曾真正從那日的選擇中走出來。

有些選擇,無論對錯,都會成為永恆的傷痕。

而帶著這樣的傷痕依然護佑眾生的,或許才是真正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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