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北兄弟

朴子溪畔的冤案與邢王爺審判

本末提要

民國初年,溪北一對兄弟,父母雙亡,兄長為獨佔家產,誘騙弟弟過溪取物,並在溪中將其溺斃。弟弟冤魂不甘,向邢王爺投訴。邢王爺承諾三日查明。三天後,兄長被傳喚至壇前,面對邢王爺的質問啞口無言。最終,兄長在三日後正午,撞向弟弟墓碑爆頭身亡,應驗了「果報自負,神仙難救」的預言。此事件成為當地流傳的警世故事,強調天理昭彰,善惡終有報。

古誌今譚

📜 古誌存真
民初,溪北有一對兄弟,父母俱亡,兄長娶妻,弟年幼,家產尚未分配。兄見弟幼,肖想獨佔家產,騙其弟過溪取物,弟不疑有他,潦水欲過。

至溪中,兄疾奔捉住其弟,按其頭以溺之。弟對兄言:「勿加害於我,家產悉歸兄!」兄不從,以其足踐弟首於溪中,弟斃。

弟魂不甘,向邢天王爺公投訴。

邢天王爺公言:「靜候三日,查明必懲。」

三天後,請其兄至壇前問明事由,兄啞口。邢天王爺公主持正義,果報自負,神仙難救。

越三日正午,其兄撞弟碑爆首,斃於其弟墓埕。

🕊️ 今譯傳頌

民國初年,朴子溪北岸有個小村莊,住著一對兄弟。父母早逝,兄長已婚,弟弟尚且年幼,父母遺留下來的家產尚未正式分拆。

那年春天,溪水暴漲。對岸農家來借菜籽,約定隔日務必送到。
弟弟看著洶湧水勢,皺眉道:「哥,水太大了,等退了再送吧。」
哥哥卻板起臉:「人家種田等菜籽下土,都答應人了怎能言而無信?你小心些就好過個溪很快的。」

弟弟向來敬重哥哥,見哥哥這般嚴肅,即便心裡仍有一絲遲疑,也不敢再出言反駁,只能默默嚥下喉間的話。便小心翼翼將菜籽揣進懷裡,脫了鞋襪,踏入冰冷的溪水。

行至溪中,水已及腰,流速湍急。弟弟正艱難前行,忽然身後水花濺起,弟弟回頭——哥哥竟追了上來。那一瞬間,弟弟還以為哥哥要叫他回頭,說水太大別送了。
但當他看見哥哥的眼神,心裡猛地一沉——那不是擔心的眼神,那是另一種東西。他還來不及開口,一隻大手狠狠按住他的後腦勺,猛地將他整顆頭壓入水中。

「唔……哥!」弟弟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拍打水面,濁水嗆入喉嚨。他不明白,這個從小帶著自己長大的親人,為何要這樣做?

就在那一瞬間,弟弟腦中閃過一些畫面,他想起了嫂嫂這些日子的眼神,想起哥哥看著田產時那種陌生的神情。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水裡嘶啞地喊:「家……家產都給你!我都不要!」——這是弟弟在絕望中,最後的試探。

哥哥的手頓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眼神閃過一絲茫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但僅僅一瞬。下一秒,那絲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狠勁。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下去,手掌從後腦勺移到頭頂,最後狠狠將弟弟的頭踩進溪底爛泥。水花漸漸平息。哥哥喘著粗氣,站在溪中,低頭看著水面。濁黃的溪水滾滾流過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很久,直到水面再也沒有一絲波動後,他伸手從水裡撈起那包菜籽,若無其事地涉水回岸。

弟弟死了。但他的魂魄還不知道。

他飄飄蕩蕩地回到家裡,看見哥哥若無其事地吃飯,看見嫂嫂問起自己時哥哥敷衍的表情。但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他跟著哥哥進屋,看見哥哥從懷裡掏出那疊地契,看了很久,然後鎖進床下的木匣。那一刻,弟弟才真正明白——自己真的死了,被親哥哥殺死的。一股巨大的恨意從胸口湧出。他站在床邊,死死盯著哥哥,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只能恨。

接下來的日子,他的魂魄在村莊附近遊蕩。他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找誰。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那條溪邊,看著自己死去的地方,滿腔怨屈卻無處可說。

弟弟的魂魄整天幾乎都跟著哥哥。

這天早上,哥哥從櫥櫃深處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塊冰糖。那是去年過年時,村裡雜貨鋪難得進貨的稀罕物,弟弟攢了三個月的零用錢才買下來的,一直捨不得吃,藏在櫃子最深的地方。他原本想著,等過年,拿出來給兄嫂都嚐嚐。

他看見哥哥剝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瞇起眼睛,咂了咂嘴,然後把剩下的又包起來,丟回原處。弟弟站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

那是我的。我省下來要給你們吃的。但哥哥聽不見,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扛起鋤頭,出門下田去了。

弟弟跟了上去,他在哥哥耳邊大吼大叫,在哥哥眼前揮舞雙手,在田埂上來回奔跑——他想讓哥哥看見他!但哥哥什麼也看不見,他只是打了個寒顫,嘀咕了一句「怎麼突然這麼冷」,然後繼續鋤地。沒幾下,鋤頭莫名鬆脫,差點砸到自己的腳;接著又被田埂絆了一下,摔得滿身泥。哥哥罵了句髒話,看了看天色又扛起鋤頭早早回家了,田裡只剩弟弟。

他站在原地,望著哥哥遠去的背影,胸口那股氣越來越大、越來越脹,脹到他幾乎要炸開。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塊冰糖——那是他的,他捨不得吃的,然後他就什麼也不想了,只剩下恨。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荒野深處,走到太陽西斜,走到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處。那股恨意像是一團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燒,燒得他渾身發冷,卻又灼得他無法平靜。

忽然,遠方塵土飛揚,一支威嚴的隊伍靠近——為首是一位騎馬的將軍神祇,身披鎧甲,腰懸寶劍,身後跟著幾名兵將,旌旗飄揚。神光如日,照亮半邊天。

弟弟看見那光,渾身一顫。那是神明的光,是他這種孤魂野鬼本能畏懼的光。他本能地想躲進草叢最深的地方。但來不及了。那團黑色的恨意早已藏不住了,像一道狼煙,直直地衝上天際。

為首將軍猛然勒住馬韁,目光如電,掃向草叢:「何處亡魂,怨氣衝天?出來!」
弟弟被這一喝震住,顫顫巍巍地從草叢裡現身。他渾身濕透,臉色青白,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一點溫度。將軍身後的兵將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將軍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抬手示意身後稍安勿躁。

「你有冤屈?」

弟弟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說。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將軍,渾身發抖——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顫抖:一種是對神明的畏懼,另一種,是壓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恨意,在胸腔裡翻滾、燃燒、找不到出口。將軍看著他緊握的拳頭,看著他濕透的衣衫,看著他眼底那團不肯熄滅的火,嘆了口氣。「我們只是巡境,不受理陰陽冤案。」
弟弟的眼神黯了一瞬。但那團恨意還在燒。將軍沉默片刻,語氣比剛才更沉:「但你若真有說不出的苦——」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遠處:「看到那座廟了嗎?」弟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荒野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廟宇的輪廓,暮色中亮著微弱的燈火。「那裡。有我老大,邢天王爺公正坐鎮,專斷人間不平事,陰陽未了局。」
弟弟仍舊不語,只是順著那個方向看著。將軍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不然……就放下吧。」
弟弟猛然轉頭,死死盯著將軍。放下?怎麼放下?他被親哥哥按進水裡的時候,誰來叫他放下?他省下來要給兄嫂的糖被吃掉的時候,誰來叫他放下?將軍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你再這樣下去,早晚會……」他頓了一下沒有說全就走了。他沒回頭荒野也恢復寂靜。

只剩弟弟一人,站在原地,望著那座廟的方向。很久,很久。

這天夜裡嫂嫂終於忍不住問起「弟弟到底去哪了?」她盯著哥哥,「去對岸送個東西都好幾天了,玩也該玩回來了吧?」
哥哥在吃飯的筷子頓了一下後,立即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口菜,沒抬頭冷冷地說「死了。」嫂嫂愣住。接著又含含糊糊地補了幾句——什麼過溪不小心啦、溪水太大啦、他也很難過啦——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說起家產怎麼分、田怎麼種、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弟弟就在旁邊聽著只是他沒聽完。他只是看著哥哥那張嘴一張一合,看著那雙筷子夾起菜送進嘴裡,看著那個人說到家產兩個字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喜悅,弟弟知道胸口那團火又燒起來了於是他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夜深,走到星滅,走到腳下不再是田埂和荒草,最後停在一座廟。

弟弟抬起頭他想起那天將軍說的話,想起那支遠去的隊伍,想起那個沒說全的字。他應該害怕的畢竟他是鬼魂,鬼魂進廟如同飛蛾撲火。但他好像沒被影響到很順利地走進廟門。
廟門虛掩,燭火幽微。香爐裡的餘燼還泛著暗紅,裊著最後一絲青煙。神案後,邢天王爺公端坐,威嚴而沉靜。弟弟跪在神案前,沒說話。他只是跪著,渾身濕透,臉色青白,眼神裡全是說不清的東西——恨、痛,還有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一點點委屈。
「孩子。」一個聲音響起,低沉而溫厚。「你怎麼了?」
弟弟抬起頭,燭火映在邢天王爺公的臉上,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然後他哭了,是把那些憋在心裡不知道多少天的、堵在胸口快把他燒穿的、沒有人願意聽也沒有人能聽的——全部哭了出來。 他哭著說那天過溪的事,哭著說哥哥的手按在頭上的重量,哭著說他喊出「家產都給你」的時候溪水好鹹,哭著說他被踩進泥裡的時候、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消失。他還說了冰糖的事。說他攢了三個月的錢說他藏在櫃子最深的地方,說他本來想留給他們過年吃的連他自己都沒吃到也說他看見哥哥吃掉的時候用丟的。他什麼都說了。
邢天王爺公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只是聽著,等他說完廟裡又恢復了寂靜。燭火輕輕搖晃。

良久,邢天王爺公緩緩開口:「辛苦了。」弟弟一愣因為在他哭完冷靜後他以為會聽到人家說「恩」,或「恩那該去地府了」,可是都沒有。邢天王爺公看著他愣住的樣子輕笑了一下後他說:「這三日你乖乖在這待著,本王會查會審也會給你一個公道。..但你聽我說一句。」弟弟抬起頭,眼眶還紅著,而祂的聲音依然溫厚,卻多了一絲只有神明才有的重量:

無論調查結果如何,這件事不能一直放在你心裡。那團火燒到該燒的人身上,是公道;但燒在你自己身上,是地獄。

弟弟沉默,他的表情出賣了他沒聽懂剛剛那段話,但他知道原本胸口那團火雖然還在燒不過已經隨著他剛剛哭出來的時候也跟著小了一點點。邢天王爺公的聲音再次響起,回歸最初的威嚴與平靜:「你且在此靜候三日。本王若查明屬實必予你一個公道。」弟弟低下頭但這次應了一聲:「好。」

三天後,正午。
廟的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哥哥是突然被帶到壇前時,腳下踉蹌了一下。神壇香煙繚繞,氣氛凝重。乩童端坐案後,眼神已不是凡人之眼——邢天王爺公,親臨。
「溪中之事,從實道來。」
哥哥渾身一僵。他嘴唇開始不由控制的發顫,眼角餘光掃過周圍黑壓壓的村民。否認自是不敢因為對面是神。於是他開口,聲音沙啞而急切並帶著三分委屈:「王爺公明鑑,那日溪水暴漲我極力阻止弟弟跟他說去不得啊……是他執意要過我攔都攔不住——」
乩童托腮無奈地看著他只問了一句:「所以人是你殺的,還是不小心弄死的?」
哥哥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跪伏在地此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神案上的香火忽明忽滅。廣場上靜得只剩下風聲。
良久,乩童聲音低沉如悶雷:「骨肉相殘,天理難容。三日後午時,你當自負其果,神仙難救,因果自負。」
兄長猛地抬頭:「什、什麼意思?」
乩童沒有再看他,緩緩閉上眼退駕了。哥哥踉蹌著爬起來,推開人群急著離開那,他不知道三日後午時是什麼意思但他也不敢仔細思考他現在只想躲起來。

哥哥回到家時屋裡空無一人。他喊了幾聲沒人應。他走進房裡看見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櫃子門開著——妻子的衣服不見了。他愣在那,隨即趕緊將床下的木匣打開清點地契,一張也沒少。只是她走了,他坐在床沿呆呆望著門。門外夕陽正一點一點往下沉直到屋裡暗了下來。他沒有點燈只是一直喃喃著彷彿在跟自己打氣:子..子不語怪力亂神,別怕一定是那群人羨慕你有了地契在搞你的。

那夜,子時。廳堂傳來清晰的滴水聲他提燈查看,地上乾爽,毫無水跡。但滴水聲持續不斷,一滴、一滴、一滴……像是從屋樑滴下,又像是從他心裡滲出。他養了多年的看門狗,趴在院子裡,對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齜牙低吼尾巴夾得緊緊的。他關上房門點燃油燈坐了起來一夜無眠。

第二夜。他已經不敢進屋了,他坐在院子裡抱著那條狗。狗突然對著屋裡狂吠。他順著狗的目光望去——鏡子裡映出他的身影,但鏡中那個人,身後還站著另一個人。渾身濕透臉色青白,是弟弟。狗掙脫他的懷抱頭也不回地衝出家門,現在,狗也離開了。

第三天,午時。烈日當空。他像被什麼牽引著,渾渾噩噩地跑出家門,穿過了廟前的廣場也穿過村莊,一路跑到村外,弟弟的墳前。
那座墓碑剛立不久,碑上刻著五個字「民國殤弟之墓」。他站在墳前盯著那幾個字,午時的陽光刺眼,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忽然他抬起頭望著那塊墓碑眼神漸漸變了——從恐懼變成空洞,從空洞變成瘋狂。他猛地站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吼叫接著跪了下來

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對不起你……」他開始磕頭。一下、兩下、三下…額頭都快滲出血來。忽然他用盡全身力氣,撞向弟弟的墓碑。

砰——!

一聲悶響鮮血四濺。他倒在弟弟的墓埕前當場斃命。而那塊墓碑上也沾上了他自己的血,過了好久血跡仍可看見。

此事過後大家逐漸回到生活中,只是從此村裡的老人常告誡兒孫:「舉頭三尺有神明,手足相殘,天地不容。」而邢天王爺公顯靈斷冤的故事,也一代代流傳下來,成為這片土地上關於天理與良心的深沉註腳。。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註疏

溪北
位於今朴子溪北岸。

乩童
神明附身以傳達神諭的靈媒。
儀式中,乩童身體被神明「借竅」,此時言行被視為神明本尊的直接展現。
信徒遇疑難雜症、冤屈不平事,常透過乩童向神明請示。

公開壇
指神明於廟宇廣場或公開場合設壇辦案,開放信徒與村民圍觀。
不同於私下問事,公開壇具有昭告天下、以儆效尤的意味,類似陽世的公開審判。
文中哥哥被押至壇前,即屬此類。

墓埕
墳墓前的空地,類似陽宅的庭院。
傳統喪葬習俗中,墓埕為祭拜時擺放供品、家屬跪拜的空間,亦為墳塋格局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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